寒山的風雪卷了三月,蕭華雍踏遍冰崖絕嶺,終于為沈汐和尋到那株能解奇毒的冰魄草。寒毒早已侵透他的經脈,拿到解藥的瞬間,他便直挺挺栽倒在雪地里,再睜眼時,眼底沒有半分對自己傷勢的在意,只剩翻涌的惦念——他怕沈汐和醒后念著救命之恩,要拿后半生來還。
第二日天未亮,他便強撐著病體要去見她,可剛踏出殿門,眼前的世界忽然褪盡顏色,朱墻成了模糊的灰影,檐下的紅燈籠只剩一團暗暈。他扶著廊柱站了許久,終究還是悄無聲息折回了寢宮。謝醫師的診脈結果像一塊冰,沉在兩人心底:寒毒侵了眼脈,從此世間萬般色彩在他眼中只剩黑白模糊,更兇險的是他的心脈也在緩緩衰竭,余下的光景,不過寥寥數年。
蕭華雍望著窗外朦朧的天光,忽然斷了所有念想。他不愿以這殘軀絆住沈汐和的一生,從此便閉門不見,任誰遞去的名帖都壓在案頭。沈汐和終究還是從謝醫師口中得知了全部真相,指尖攥緊的帕子浸了冷汗,可慌亂過后,她眼底的憂慮慢慢沉成了清醒的決斷:她要完成沈家的掌權布局,而這幾年時光,足夠她站穩腳跟,眼前這位身陷絕境的太子,恰恰是她最穩妥的靠山。
次日金鑾殿上,沈汐和當著滿朝文武向皇上求嫁太子蕭華雍。一番懇切言辭擲地有聲,竟說得素來沉穩的皇上動容,當即答應親自去說服太子。其余幾位皇子得知消息后皆是神色黯然,素來傾慕沈汐和的蕭長贏更是把自己關在府中借酒澆愁,醉意里只覺得蕭華雍體弱眼盲,根本護不住她半分。直到蕭長卿坐在他對面,緩緩點破其中關節:沈汐和要的從來不是兒女情長,是太子之位背后的滔天權勢,唯有嫁入東宮,沈家才能在波詭云譎的朝堂里站穩腳跟。
蕭長卿事后輾轉打聽,才得知沈汐和那日在御前說的話里,有一句竟與自己亡妻顧青梔當年說過的一字不差。他心頭巨震,次日便驅車去了城郊那處偏僻小院——顧家次女顧青姝一直被安置在此隱秘度日。顧青姝見姐夫前來,眼底滿是欣喜,可蕭長卿開口問的,全是她與沈汐的交情。得到的答案全是模棱兩可的客套,他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,最終帶著滿心失望轉身離去。
這日沈汐和坐在妝臺前,步疏林正親手為她梳理發髻,指尖剛觸到發簪,便被闖進來的崔晉百撞個正著。崔晉百當即怒目圓睜,只當這登徒子敢在東宮沾花惹草,卻不知這素來以男裝示人的步疏林,本就是女兒身,這秘密全天下唯有沈汐和知曉。兩人屏退旁人低聲商議蕭華雍的病情,那些關于心脈衰竭、追查下毒之人的字句,字字句句都落在了門外蕭華雍的耳中。他站在陰影里,指尖攥得泛白,只當自己一片癡心錯付,原來她靠近自己,全是為了太子的權。
幾日后沈汐和赴郊外的春日宴,席間被素來嫉妒她的貴女們設計,座下的駿馬忽然受驚,她連呼救都來不及,便隨著奔馬墜下了萬丈懸崖。消息傳回東宮時,蕭華雍眼前的黑白世界都晃了晃,連披風都來不及系緊,連夜便帶著人沖下山搜尋。另一邊的蕭長贏得知噩耗,也瘋了似的往崖邊趕。
深夜的崖底寒風刺骨,沈汐和拖著摔得脫臼的腿,在亂石叢里跌跌撞撞走了半宿,最后靠著點燃身邊的干草燃起濃煙,終于支撐不住暈厥過去。恍惚間,她好像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穿過濃煙,朝她狂奔而來。
蕭華雍抱著渾身是傷的沈汐和躲進崖底的一間廢棄草屋,看著她臉上的泥污與血痕,心口的疼壓過了眼底的澀意。沈汐和醒轉時,看見他正趴在床邊沉沉睡去,眼底那點未褪盡的紅血絲,全是連夜奔波的疲憊。他醒后對著她還帶著幾分昨夜的氣惱,可遞過去的熱水,溫度卻剛剛好。沈汐和不愿再欺瞞,抬眼直視著他,提出了聯盟成親的約定:他以太子權勢護沈家周全,她替他揪出暗中下毒的真兇,兩人各取所需,互利共生。
天光大亮時,守在崖邊找了一整夜的蕭長贏,終于看見兩人沿著一條隱秘的小路走了出來。蕭長卿的目光忽然定住——這條連當地山民都少有人知的小路,當年只有顧青梔陪他來過。這個從小在西北長大的沈汐和,為何會認得?再想起往日里她那些與顧青梔如出一轍的小動作,他再也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在眾人的目光里,厲聲質問起她的真實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