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以后,胡璟疾步跟在胡進思后面,認為錢弘俶今日整肅老八都,實為殺雞儆猴,誰不知老八都軍務廢弛、空額累累,先前兩代君王乃至錢弘倧皆隱忍不發,唯恐牽動舊部,引發肘腋之變,可偏偏錢弘俶竟讓沈寅當眾揭破,分明是當著眾人面打胡進思的臉。結果話音未落,胡進思反手就給兒子一記耳光。
錢弘俶回寢宮陪著孫太真哄弄孩兒,針對于朝堂一事,有了新的權衡。胡進思掌兵多年,何嘗不知軍中積弊,但老八都將校世代聯姻,舊部后人與故交子侄盤根錯節,他礙于情面,不方便做這個惡人,索性就替他做這個惡人。

反觀中原為平息南唐與吳越戰事、貫通商路,李谷、王樸、趙匡胤三人組成使團前往南唐,明為調停結盟,實則奉有暗察江淮虛實,為日后一統探路。一行人先至金陵,但見眾朝臣夜宴笙歌徹霄不絕,中書侍郎舉杯吟誦新詩,徐鉉應聲唱和,正當其他人紛紛鼓掌叫好,鄭王李從嘉(李煜)現身,當場賦詩一首,話中隱帶輕蔑中原,并將北使比作粗鄙戎狄,令三人憤然離席,打點行裝欲赴錢塘。
第二日,使團車馬行至南唐潤州,親眼目睹民間貧苦,饑民遍地,衣衫破爛。趙匡胤命人取出宴席打包的珍饈分發,卻引來胥吏揮鞭驅散饑民。王樸和李谷看向官道兩旁,不由感嘆“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”,江南富庶名揚天下,誰知朱門外,已是膏肓之疾。
如今內牙軍需整飭以固根本,錢弘俶深知無強軍則德政無所依附,便親自尋來大哥錢弘俊,并代六哥錢弘佐賠罪,更有以國事相托闡述現實困境。錢弘俶希望大哥重整內牙軍,錢弘俊欣然應允,提出借來慎溫其協理。
不久,中原使團抵達杭州,發現吳越國內民生相對安定,治理井然。王樸和李谷入住驛館,縱然驛館儉約質樸,不比金陵奢華,可是市面街肆喧沸熙攘,遠勝于南唐。另一邊,趙匡胤主動找錢弘俶喝酒,見他已然不是當年汴京城中的沖動少年,心中感觸頗深。酒過三巡,趙匡胤試探錢弘俶對“納土歸附”的態度,錢弘俶慨然表態吳越之土并非錢氏私產,真正之主乃是耕耘于此、商賈于此的萬千黎庶。
及至正式商議“南糧北輸”的經濟要務,王德昭與慎溫其聯袂而來交涉,使團意外獲悉吳越非但未擴軍備,反在謹慎裁汰冗兵,以節省國力。不僅如此,錢弘俶提出擴大海外貿易,以商利補糧賦,以舟楫代刀兵,將東南豐饒通過海路輸往中原,亦將異域珍寶引入中土。
此策一出,王樸、李谷等人皆是頷首稱許。這絕非茍安一隅之策,而是以經濟紐帶綁定中原,化潛在兵戈為互利共贏。裁軍節用,示無威脅;開放海貿,顯合作誠意。每一步,都深思熟慮,既守住了當下基業,更為將來可能的變局,鋪就了一條更易被中原接受的路徑。經此一系列考察與會談,中原使團對吳越國有了深切認知,錢弘俶恪守臣禮,最終順理成章地奉中原詔令,正式受封為吳越國王。

使團返程在即,趙匡胤與錢弘俶作別,怎料汴梁傳來郭威病危消息。此刻郭威在病榻前向郭榮囑以后事,強調“社稷之本,在民不在兵”,當以德政治天下。公元954年正月,郭威因病駕崩,郭榮繼位,是為后周世宗。新舊交替,國喪未畢,北漢主劉崇聯結契丹,組成聯軍,氣勢洶洶南下撲來,意圖一舉顛覆后周。
郭榮決意御駕親征,在朝堂上引發軒然大波。以馮道為首的一眾元老重臣,紛紛激烈諫阻,理由是郭威新繼大統,根基未穩,宜坐鎮中樞;且國喪期間,不宜大動干戈;更有北漢契丹聯軍勢大,風險極高。然而郭榮意志堅決,深知唯有親臨戰陣,方能穩固朝野人心。同一時間,錢弘俶為策應后周,牽制南唐兵力,亦決定親率大軍北上,兵發江北。